客家新聞雜誌HAKKAWEEKLY

臺灣的聚落並非從設計圖開始，而是在生活拉扯中慢慢長出形狀。新竹橫山的彎巷和北埔的叮咚橋、臺中東勢的地形，背後都是先民在不穩定年代裡替家園加的一道防護。如今這些空間已不再為防禦存在，卻成了讓下一代理解歷史、地形與族群關係的最佳現場。

孩子們滿心期待地在月台排隊，準備搭乘內灣線。對他們來說是一趟沿線探索，而這條鐵路，則是長期串起聚落生活與產業的重要路徑。

臺鐵竹東車站站長 葉秀瑄(左)

內灣線就是我們客語所說的「岔線仔」，內灣過去是集材、炭，負責運輸，如今人潮則以遊客為主。

火車往山裡慢慢前進，窗外的河谷、坡地與聚落遞進展開。許多山麓村庄，就是沿著這條運輸路線逐漸成形。

有來過橫山的舉手，橫山社區是我們全橫山鄉，全橫山鄉人口最多的，最多人住在這裡，我們是橫山鄉第一大村落。

抵達新竹橫山後，孩子們沿著道路步行，往聚落外圍前進。入口的格局、地形與老樹位置，都保留下早期開庄時的樣貌。

伯公樹，所以它有神明保護，以前有沒有壞人要來鋸這棵樹，有，但他請了工人，鋸子拿起來，要鉅它的時候，那個工人就肚子痛，肚子好痛，他就想說，我今天可能吃壞肚子我明天再來，然後明天來的時候，他鋸子舉起來，他肚子又痛，他就說這個樹有神明保護我不敢來鋸了。

橫山的伯公樹，已有三百多年歷史，位在最外層的樞紐位置。早年山區有負責保護地方安全的隘丁巡守，山上與庄內的訊息，多半透過這棵樹瞭望傳遞。

橫山好室負責人 陳致中(右)

以前聚落就是靠著這一棵樹跟山上的隘丁做溝通，山上的隘丁如果遇到有原住民要下山的時候，他們會在山上發出警告，那我們這邊，庄裡頭的人會在樹上，爬到樹上跟那邊做聯繫，所以就會告訴我們聚落的人門窗要關好，對，原住民下來了，我們要躲好，就開始做防禦。

越往內走，巷子逐漸複雜。

新竹縣橫山鄉橫山社區執行長 陳華芳(左)

過去橫山的祖先，來臺灣在此開墾打拚，第一站200多年前就來到這個橫山社區，最先的1、20戶，用堆疊式，從一開始的1、20戶，到後來逐漸增多，先民來，一直往外擴充，所以格局過去祖先建造很有智慧，建築形式為防禦型、抵禦型。

我們叫八卦巷，你們看一下門牌這裡幾號?這邊幾號?。

再往裡一轉，視線被牆面瞬間切斷。短巷、彎巷交替出現，外人很難一路直行，走路節奏也自然慢下來。

巷中有八卦，卦裡藏乾坤，所以你們剛才有找到乾坤嗎?

深入八卦巷後，方向感變得更加混亂。彎折、支線與不同深度的巷弄交錯，像是把來者的方向重新打散。

新竹縣橫山鄉橫山社區執行長 陳華芳(右)

這是八卦巷最精華的地方，內部巷弄交錯，外人來一定會迷路，橫山社區最辛苦的就是郵差，送信，因為這並不像街道，幾街幾巷幾弄幾號，這裡八卦巷，不會照號碼，所以說郵差很聰明，會問我們，我們一聽就知道誰在哪裡、那裡。

小朋友，跟你們說，我們現在房子擋不住了，我們現在要從邊邊逃跑，壞人要入侵了，我們趕快從邊邊的窄巷子躲走。

孩子們鑽進窄巷，小心翼翼貼牆而行，這是過去要跟時間賽跑的逃命通道。

記者 許儷齡(左)

跟著孩子們穿梭在窄巷中，實際感受，過去遇到威脅時，要趕快逃命。

這裡是槍孔，就是專門架槍的地方。

老屋牆面上，留著細長的槍孔。這些並非軍事建物，而是家戶在早年不安年代留下的自保設計，在屋內就能觀察外面的動靜。

學員 余亮圻(左)

有很多長方形的洞，(是做什麼用的)?敵人經過可以擊退他，(現在的房子有嗎)?(那你覺得以前為什麼需要)?因為有很多原住民會去攻擊他們。

再往內走，腳下換成石板路。輕輕一踩，就有「喀啦」聲迴響。

學員 吳奕霆(左)

(為什麼要這樣做呀)?(你記得嗎)?小偷來的時候會發出聲音。

學員 許立洵(右)

石板路，如果(當時)有原住民要侵犯時，踩到那裡就會發出聲響，客家人就會注意到。

在沒有燈光與監視設備的年代，夜裡有人經過，這樣的路面聲響就是最直接的提醒。居民習慣靠耳朵掌握外頭的動靜。

橫山好室負責人 陳致中(右)

那剛才也有講到那個石板，以前我們的聚落都是鋪石板，那石板踩到會「喀哩喀啦」，會有聲音，所以夜晚的時候只要聽到「喀哩喀啦」的聲音，代表壞人來了，大家就會特別注意。

像這樣「一踩就聽得出來」的路面，在其他聚落也能看到。新竹縣北埔鄉，保存了一條鋪在排水溝上的石板巷道，石板會因底下空隙晃動而發聲，當地人稱它「叮咚橋」。

記者 許儷齡(左)

從慈天宮旁的小門走進來，這條路不僅彎曲，還很狹窄，經過這座「叮咚橋」，即使已經小心翼翼地走，腳踩在石板上，還是會發出聲響，會喀哩喀落。

新竹縣北埔慈天宮總幹事 姜瑞金(左)

以前這裡有座天井，下沉式的，跟外面那裡一樣高，一、二、三，三階下去，所以只剩兩旁有一條路可以過，如果不知道的人，如土匪、強盜、昔日原住民，他們不清楚，晚間昏暗，以前就在這裡放竹筒，你沒穿鞋從這裡經過就會掉下去，踩到竹筒會跌倒、發出聲響，這就是第一道防禦。

早年沒有照明，夜裡一片安靜，只要有人經過，石板被踩動、聲音就會在巷道裡擴散。

新竹縣北埔慈天宮總幹事 姜瑞金(左)

以前這裡是水溝，上面是木板，若受傷後，要走三階階梯上去，一沒走好，會向前撲倒，所以會咚咚咚，會有聲音，就是警報器。

像這樣因生活需求而形成的防護，臺灣不少聚落都有。屏東縣六堆地區，過去設柵門守望，方式各異，但都源自同樣的考量。

新竹縣北埔慈天宮總幹事 姜瑞金(左)

北埔這座「叮咚橋」，其實最早要說到北埔這裡，以新竹來說，北埔最有錢，開墾差不多後，所以要保護自己，以前這個地方晚上路全封起來，只剩下這裡可出入。

陽明交大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 羅烈師(右)

其它平原處，可以一戶人家兩、三戶人家自己居住，不用很多人相聚而居，不過越靠山這種情形越多，就像大家知道的東勢大茅埔，像整個北埔街道，橫山八卦巷等等，基本上是因為安全方面需求。過去在臺灣社會靠山處，常常會有搶劫這類事情，安全的需求較高，這是過去社會的常態。

臺中市東勢區的大茅埔聚落，順著大甲溪和山坡而建。入口不寬，街廓依地勢延伸，自然形成由外而內的層層邊界，正是所謂的防禦型聚落。

臺中東勢慶東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 邱民雄(左)

所謂的防禦型聚落，原住民要進來時，我看得到他，可以閃避入內，轉彎時可以躲，可以殺他。

巷弄方向隨坡度而轉折，街廓的彎折，不只是地形造成，也是先民在環境裡摸索出的安全距離。

臺中東勢慶東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 邱民雄(左)

然後你來看，這邊是南邊的巷道，這邊的巷弄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，因為南邊的是泰雅族，從那邊出入，會至南邊來，以前形成聚落，百年前的事情了，有漢番鬥爭，為了生活上的鬥爭、衝突，這種衝突，我們常說「原住民好像很野蠻」，其實從不同角度來看並不是這樣，因為畢竟這裡是他們的生活圈。

東勢大茅埔聚落的格局，清楚反映了人們如何順著地形，建立自己的生活跟防護。

臺中東勢慶東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 邱民雄(右)

面對南邊有原住民，漢人向內開山，必然發生衝突，為了生活不得不，而有了防禦型聚落，所謂的防禦型聚落，是有防禦，一定要很明顯要有護城河，當然規模不到護城河，是護庄河，如今大部分都被加蓋了，再來就是巷道。

臺中市東勢區長 翁培真(右)

東勢大埔客，有一個大茅埔防禦型的社區，它是我們東勢整個客庄保留最完整的地方。

橫山的八卦巷、北埔的叮咚橋、東勢的蜿蜒巷弄，方式雖不同，背後都來自同一種現實，過去在開墾求生活的年代，需要替家園多留一道保護。

陽明交大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 羅烈師(右)

教育上這是一個很好的歷史現場，可以造訪參觀後，了解昔日人們的生活，還有在聚落裡，看見族群關係，可以看到過去是如何維持治安，當然還是一種聚落文化(功能)。

這些聚落並不是為戰事而建，而是在日常、地形與族群互動中慢慢長出的生活智慧。記錄著人與環境如何相處，也記錄著不同族群在彼此拉扯中，摸索出的邊界。

鐵道夏令營營長 范湘婷(右)

因為我們依山而居，仰賴山林生活，廟的事情，例如大型廟有王爺廟，小型的有伯公廟，這些事情要讓孩子們知道，這種事情如果沒有來了解，你未來一定一無所知，如果你了解了，就會知道，喔 是這樣喔，學習了解後才會知道，原來是如何而來的。

如今這些空間已不再肩負防禦的角色，但在地方團體的走讀與教學中，重新成了認識家鄉的入口。

採訪/撰述 許儷齡

攝影/剪輯 左燕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