講到基隆市,很多人都會想到廟口夜市的美食,和進進出出的貨輪。而這個熱鬧的港都裡,其實光復初期過後,就陸陸續續有客家移民,在各行各業打拚。有人在礦場工作,有人在港務局、台鐵、或開設藥房。說到西藥房,在基隆你會發現,大多西藥房都是客家人開的,而且店名也大多有個「永」字。帶大家探訪基隆的客家蹤跡。基隆市,古名「雞籠」,是台灣最北端的城市,因此有「台灣頭」之稱。基隆三面環山,只有少部分的平原地區延伸至海,再加上水深的關係,是個天然的良港。這個北台灣的港都,外界很難把它跟客家聯想在一起。根據客委會的調查資料,基隆市的客家人,大約只有一成四左右,分布得既廣且散,在福佬人為主的社區裡,並不好找。
[基隆原鄉文化協進會
理事長 許月梅]
大部分用職業來分區,像中正區,中船的員工就住在中正區比較多。來到七堵、五堵這邊礦工的比較多,到了八堵八中社區這邊,鐵路局的(員工)就很多,安樂區大部分又是,新(移民)的客家人,過來的新社區。
許月梅故鄉在新竹湖口,嫁到基隆後,多年前著手基隆客家人的田野調查,還因此成立基隆原鄉文化協進會。她回憶之前的訪談過程,印象深刻的就是基隆客家人,通常都會隱藏自己的族群身分。
[基隆原鄉文化協進會
理事長 許月梅]
他有說當初來(基隆)的時候,就是說他如果說客家話,很多人會用不好聽的語氣啦,會說你客家人怎樣,客人仔,客人仔,很會瞧不起。
[基隆市西藥房老闆
楊盛泓]
我當時來的時候,確實福佬人對我們客家人比較歧視,看不起我們,說的語言不一樣,看不起我們,如果去街上搭車,客家人比較弱勢,所以在車上不敢說客家話。
也因此,和許多福佬化的客家聚落一樣,基隆漸漸聽不到客語了。
[基隆原鄉文化協進會
理事長 許月梅]
要學福佬話,盡量學,大家所以到後來因為一直學,所以(一些)根本不會說客語,,因為你一直學(福佬話),讓人家覺得,你是福佬人,我不是客家人,所以這也是,基隆客家人比較難找(的原因),就是說大家會用這樣的方式,去保護自己。
另一方面,客家人在基隆,幾乎都是散居在各地,即使有完整的客家聚落,如今也景物依舊,人事已非。
八堵車站後方的八中社區,過去是基隆客家人的集中地。光復初期,鐵路局在此蓋許多員工宿舍,而負責苗栗到宜蘭與八堵車站之間,工務工程的員工,多半都是刻苦耐勞的桃、竹、苗客家人。他們陸續住進員工宿舍,最多的時候有上百戶,八中社區的客家庄於焉形成。
只是現在這些員工宿舍,早已人去樓空。因為幾年前,鐵路局陸續將宿舍收回,再加上十年前的象神颱風,還有隔年的納莉颱風,重創八中社區,許多房舍被大水沖毀,住戶因此紛紛遷離,如今只剩下十多戶。
[八中社區發展協會
理事長 謝范算妹]
有的回去苗栗,汐止啦,中壢這些全部都有,像現在七堵也很多人,現在七堵很發展,像我們這些(五年前)全都搬到七堵去。
<每天都要來(澆菜園),去早餐店載豆腐渣當肥料。>
曾在這裡生活20多年的謝范算妹,每天還是騎十分鐘的車,回到這片菜園澆水。因為這片菜園,有很多過去生活的記憶,還有跟婆婆辛苦耕耘的點滴。
[八中社區發展協會
理事長 謝范算妹]
之前全部都要開墾,挑石頭、挑泥土來種的,不是說像一般的田一樣,鋤一鋤就可以種,不是的,以前很辛苦的,都是靠人工去開墾的。
看到我們造訪,謝范算妹很開心,也很快地,就把20多年的記憶全部串聯起來。
[八中社區發展協會
理事長 謝范算妹]
這邊都住滿滿的人,宿舍這邊全都住了很多人,晚上的時候,我公公都到鐵路那邊比較有風、比較涼快。
還有那分濃厚的人情味,更是讓謝范算妹懷念不已。
[八中社區發展協會
理事長 謝范算妹]
就是說大家進進出出比較有交談,比較有人情味啦。做什麼事情,我幫你,你幫我,大家在一起比較有趣。
這張照片,描述早年八中社區辦喜事的過程,注意到沒,新娘還要穿越鐵路。
<以前沒有路啊,全部都是穿越鐵路,你看(新娘)用牽過來的,我嫁過來的時候,有路(但)比較窄,像要過來都是彎彎曲曲的,本來就是宿社,但拆掉,我比較勤勞跑回來種菜。>
走在巷道裡,謝范算妹細數著八中社區的點點滴滴,一幕幕美好的畫面,也跟著浮現腦海。
[八中社區發展協會
理事長 謝范算妹]
以前熱鬧的時候,大家都來浮菜,有一大臉盆那麼多,有喜事發紅粄送人。
溫馨的鄰里情感,隨著十年前的風災,開始有了改變。很多鄰居的房子被沖毀,根本不能住人,謝范算妹的鄰居陸續搬走,連她自己也搬到七堵。
[八中社區發展協會
理事長 謝范算妹]
全部搬走了,搬走了,誰要住這裡,這麼落沒,又不會有發展,之前說要都市更新,都市更新,講三十多年也還是這樣。
居民幾乎搬離,八中社區的客家庄只維持五十多年,但有這段客家人因為鐵路工務,而聚集在車站後方的過往,不也豐富了基隆的客家故事。
82歲的羅時震,每每想到故鄉,都會自拉自唱一段。而手上這個椰子殼二胡,還是自己做的。
<這塊木板一定要梧桐木才可以,別的木板不行,(這樣子),(聲音會比較好聽嗎),比較大聲,油桐(木)也可以,一樣的聲音,但是油桐(木)小小聲而已。>
羅時震從小就會製作二胡,只是來基隆工作之後,幾乎沒多餘的時間,這幾年退休了,才又重拾這項傳統技藝。為了方便,他還用椰子殼當琴筒。
[基隆市安樂區
居民 羅時震]
它(椰子殼)硬又不會裂,刻到比較薄的時候,就會透光過去,就知道那邊不能再刻了,會穿過去了。
羅時震強調,用椰子殼作二胡效果其實一樣,而且材料取得更容易,價格也更便宜。所以現在有一些初學者,都會跟他訂貨。
<(現在算是在調音就是了),是啊,是啊,這就成功好了。>
有時候趕貨時,一天要做上好幾把。而這樣忙碌的生活,對羅時震來說,早已稀鬆平常。因為年輕時,自己就是這樣苦過來的。
[基隆市安樂區
居民 羅時震]
(最早在基隆)瑞濱那裡,在那裡耕田,土壤不肥沃,那裡的田一甲差不多,只能收四、五千斤的稻子,一年一穫而已,沒有辦法收兩穫。做一做才不要耕作,跟人家去礦坑工作,做下去就一直做了,我做礦坑做到老,(做到幾歲),做到四十多,四五十歲才來這邊還繼續做,我做到五十幾才沒有做。
為了拉拔五個孩子,羅時震不做礦工,還是繼續在基隆工地做苦力,一直到六十多歲才退休,想回頭份,老家卻已沒人住了,只有每年掃墓時,才能和兄弟團聚。他坦言,在基隆生活那麼久,卻很難像別人那樣,「他鄉變故鄉」。平常最大的娛樂,就是拉拉二胡,哼哼唱唱,打發時間也一解思鄉之情。
比起隻身北上打拚的孤單,受人提攜照顧的鄉親,就幸福多了。在基隆市區,如果用心觀察,會發現很多西藥房的店號,第一個字都是「永」。這可不是哪個機構底下的分支,而是一位客籍的大盤商提攜後進,學徒感恩的證明。
光復初期,陳運財在基隆開設「永泰」藥房,當時聘用的學徒,大部分都是客家人,陳運財非常願意提拔人才,只要學徒學有所成,陳運財都會鼓勵他們自行創業,如果學徒資金不夠,還會先讓他們賒帳。
[基隆市西藥房老闆
范揚成]
他(陳運財)鼓勵人說,你現在(能力)已經差不多了,樹大就要分枝,幫我找地方。出來(創業)的時候沒什麼錢,就先跟他(陳運財)搬(貨)來,搬來一段時間,有錢才慢慢地還他。
72歲的范揚成,是苗栗頭份人,15歲時,就隻身到基隆,到陳運財那裡當學徒。
[基隆市西藥房老闆
范揚成]
家裡生活辛苦,(15歲)就要出來找工作,很剛好我姑丈(陳運財),在缺人,叫我一個表哥,一樣在永泰(工作),現在已經往生了,下去(頭份)把我帶上來。
28歲時,范揚成在陳運財的幫助下,自己開藥局,為了感恩,便取陳運財「永泰」藥局的第一個字,做為店名的開頭。
這樣不忘本的精神,在基隆市的藥房,漸漸成了傳統。像徐明德之前,在舅舅范揚成那裡當學徒,自行創業時,也一樣把店名冠以「永」字。
[基隆市西藥房老闆
徐明德]
我舅舅跟我阿姨,全都在基隆開藥局,自己又念這方面的科系,所以才來這裡做。
過去客家人在異地打拚穩定之後,常常會介紹親戚一同加入。82歲的楊盛泓,47年前,就是因為堂哥的關係,從新竹竹北搬到基隆來。
[基隆市西藥房老闆
楊盛泓]
當時景氣不好,我堂哥劉阿進他先上來,先上來好幾年,他來這裡做中盤,做西藥的大盤生意,他說下面(竹北)生意難做就上來,上來做西藥,我就是這樣上來的。
後來自己開藥局,楊盛泓同樣把店名冠上「永」字。
[基隆市西藥房老闆
楊盛泓]
我們的源頭從那裡來的,「永」字,他(堂哥)是永豐,豐富的豐,我拿一個頭來湊,我是盛字輩的,我楊盛泓的盛,盛湊起來叫做永盛。
基隆客家人用店名來表示源頭,或是感恩的方式,不僅發生在西藥房,中藥房也有類似的情況。這裡是一間,將近50年歷史的中藥房,第二代的經營者黃日發,14歲就跟著父親從龍潭到基隆開店。而店名的第一個字,也是跟父親當學徒的店名一樣。
[基隆市中藥房老闆
黃日發]
在基隆最早是「東元」,我父親之前在東元(學)做中藥,民國五十年才出來自己開業。東元當時是全台灣第二大藥房,最大的是生元,第二就是東元,以前的貨都是(他們)自己從大陸進口過來,(我父親)可能是說,沾點光的意思啦。
[基隆原鄉文化協進會
理事長 許月梅]
飲水思源啦,大家覺得,從你這邊出來,就是說,我不是要搶你的生意,我是尊重你,是從你這個源頭出來的,客家人有這種不忘本(精神)。
為了生活,客家鄉親來到基隆打拚,有人後來離開了這個港都,有人則是在此安身立命。基隆的客家身影,雖然不易察覺,卻處處有動人的故事。
採訪/撰稿 羅弘昇
攝影/剪輯 蔡裕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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